今世城市文化与华夏最先人体摄影

1927年至1937年间,由于南北的统一和国民党政权的基本稳固,为苦难深重的中国争取了难得的十年较为稳定的休养生息的发展时期。上海作为中国最大的港口和通商口岸,在1930年代发展成为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代表西方现代物质文明和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俱乐部、电影院、歌舞厅、游乐场、跑马场、咖啡馆等在上海一样也不缺,李欧梵在《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①]中给我们重现了这个充满魅力、有“东方巴黎”之美誉的城市。反映上海都市文化的《良友》画报的封面上,总有挑逗男性欲望的电影明星、时装模特、社交名媛的现代摩登“新女性”。而伴随英美烟草、药品、化妆品、织物和石油公司的广告走进寻常百姓家的还有艳俗的月份牌画。同时期活跃于上海文坛的“新感觉派”作家施蛰存、刘纳鸥、穆时英的小说中展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奇艳之风、放纵之处盛行的纸醉金迷、搅动人的情欲的大都会。裸体摄影在当时上海持续现代性的都市文化环境中开始萌芽。  毋庸置疑,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美术摄影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而同时期的裸体摄影则完全是在西方文化的影响下的产物。民国时期是中国历史上中外文化交流最多的时期,罗素、爱因斯坦、毛姆、泰戈尔、杜威、萧伯纳和卓别林等世界顶尖级文化名人都在这个时期访问过中国。大批的中国学生到西方或日本留学绘画,戏剧,电影和建筑等与艺术有关的课程,超过70%的民国著名艺术家出访过西方或日本,同时还有大约50位西方、苏联和日本的艺术家在中国的学校里执教。所有这些因素,都导致了民国艺术呈现出明显的西方化特征,而1920年代,画家刘海粟在美术院校提倡写生裸体模特直接推动了裸体摄影在中国的产生。一、西洋绘画形式引进中国  随着中西方、中日文化艺术交流的增多,西方的艺术形式越来越多地被介绍到中国,油画——这种迥异于中国画的西方绘画形式也被引入中国,时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的蔡元培,对西方的绘画技术和教育方法情有独钟,提倡在中国的学校里实施西式的审美教育,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的口号。后来,他于1918年和1928年创办了国立北平艺专和西湖艺专,这两所学校加上刘海粟(1896-1994)创办的上海美专和1927年设立的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是民国时期中国西画的四座大本营。其中,1916年3月,上海美专开始雇佣人体模特儿,最先应雇的裸体模特儿是一位15岁的贫困男孩。6年后,美专请到了第一位愿意当着教师脱光衣服的女模特儿,是位俄国中年女子,她原本就是侨居上海的两位俄籍画家的模特儿。从此,在北京和上海几所美术院校里,女裸体写生偷偷地形成了风气,也在社会引起轩然大波。1925年,江苏省政府召开教育会议,一些保守的议员从整饬社会风气的角度出发提请当局禁止在美术学校里写生裸体,这个提案正在讨论之中就被刘海粟知道了,刘给江苏省政府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公开信,在《申报》上登了出来。从此各种报纸就美术院校是不是非得画裸体展开了争论,当然没有结果。最终,法院以刘海粟的申辩信侮辱了两位官员名誉,判决他罚款50大洋,一场持续10年之久的裸体模特风波终告平息。但是,刘海粟因为这场争论成了在中国“提倡”写生裸体模特儿的新闻人物,也使中国民众首次认识了人体艺术。据郎静山先生回忆,当时的一些摄影家就请美术院校的裸体模特当摄影模特,这为裸体摄影的产生创造了一定的基础。

图1 1930年代,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第十七届西画系毕业生与人体模特合影

图2刘海粟,《女人体》油画

二、月份牌画的盛行  民国时代俗艳品质的月份牌画的盛行也为人体摄影的出现创造了一定的社会基础。当时的民间画师们按照新传进中国的石版彩印工艺绘制了大量月份牌画,他们继承了明代万历开创的一种与印刷工艺相结合的世俗绘画样式,并融合了商品广告、擦炭素描加水彩的新式画面和月历三种成份,创作了这种具有一定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的新绘画。月份牌画的主要生产基地是上海,它的雏形是外资企业为宣传产品而配发到中国的广告招贴。最初,1900年代招贴上的主要画面是西式的肖像、风景,这对中国的消费者缺乏吸引力。不久就有中国本土画家介入了这类招贴的创作,他们将中国传统木版年画上常见的题材,比如戏曲故事搬到招贴上,进而又有刚刚学会用中西结合画法表现时事题材的画家被吸引到这个领域,可以说,它是追逐新颖艺术的画家把传统水墨与西洋技法相结合的产物。到20至30年代,这些画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时髦女郎及其养尊处优的城市生活场景作为最主要的表现内容。“月份牌绘画在20年代构成了日常视觉形象最普遍的样式。中国画家熟悉工笔与晕染皴擦,在表现光影、透视与体积的西方艺术的影响下,通俗易懂并且表现新城市生活的月份牌受到普遍的欢迎。”[②]民国的老百姓享用这种印刷品无需专门付钱,只要你买两盒英美烟草公司的纸烟,就可以烟盒内附装的赠券换取一张月份牌画。英美烟草公司的作法不是一个突兀的例子,在20至30年代的上海,中外各大资本家都对月份牌画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和投入,当时,许多大商场都实行“购一元,获赠香艳海报一张,多购多赠”的招揽办法。从月份牌上那些明眸皓齿、丰满性感、装扮时髦的美女图片可以看出,当时社会风气已相当开放。

图3 万历年间流行艺术的俗艳品质在民国艺术中也得到充分的再现当时的月份牌画家们参照西洋裸体画印刷品进行临摹,并对原作形象进行改造这也是对刘海粟等人提倡裸体绘画的一种响应

图4中法大药房为宣传“赐尔福多”补剂印刷的海报。

三、人体摄影的拓荒者  由于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人体艺术在封建道德伦理思想束缚下的中国犹如洪水猛兽,19世纪70年代后,从西方传入中国的人体艺术摄影作品被愚昧地视为“春宫图”,当时刊行的《点石斋画报》曾评论道“不知此物在西人并不为奇”而在中国“有违华禁”。到了民国初年,上海美专首开使用人体模特儿并展出人体素描,同样引起轩然大波,但是,也使中国民众首次认识了人体艺术。而民国时代以时尚的美女为画面主要形象、充满了现代都市的审美趣味的俗艳品质的月份牌画的盛行也为人体摄影的产生创造了一定的社会基础。据现有资料,最早出现人体照片的书籍是上海“书画大成”公司于1912年在上海出版的《世界美术画丛刊》第一集,此书收辑了欧美人体照片20幅。当时,还有一个侨居天津的意大利摄影师,雇用中国女模特,用十四年时间“先后摄得裸体之影九十余幅,香艳庄严,兼而有之,殊不涉秽亵。迥非常见者之所比拟于万一。[③]”这种用艺术方法表现东方人体美特征的作品,在世界上还是鲜见的。  此后,国内一些摄影先驱开始了人体摄影艺术的探索。我们都知道郎静山先生以其集锦摄影闻名于世,其实,郎静山应该说是中国探索人体摄影艺术并取得一定成就的第一人。他认为,“……,亚当与夏娃,这是上帝塑造人类最美最完善的形象,……,由于人体有着优美与柔和的线条,在光与影的千变万化中,能表现出纯真纯美纯善的意境。” [④]据郎静山的回忆文章[⑤],在民国初年,他与南洋中学的黄坚就开始谈论人体摄影艺术,民国八年(1919年),北京大学“光社”成员,尚是学生的黄坚和北大教授刘半农、吴辑熙三人就尝试拍摄人体摄影作品,模特儿是一位人力车夫的妻子,成为国人拍摄人体摄影作品的“第一人”。这次拍摄并不太成功,刘半农、吴辑熙两人一个忘记了打开快门,一个相机抖动且曝光过度,仅留下黄坚的一张,民国十七年(1928年),上海“华社”成立后,一味热衷于摄影艺术的画家纪小坡曾找到一位女佣做模特拍摄人体。早期的人体摄影艺术实践在封建势力的影响下,作品中的模特都不太理想,这从张剑明先生所收藏的一批可能是当时上海华社和黑白影社社员拍摄的裸体照的玻璃干板底片中可以看出。同样在1928年,郎静山和旧识卢施福医师等摄影同好找到一位十几岁的张姓女孩在家中拍摄人体,当时郎静山先生正好取到较好的角度,拍出一张几个摄影者中最好的人体照《静默有忧思》。据说,四天后这个女孩因此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为自己勇敢的行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当时,拥有照相机的人寥寥无几,而拍摄人体的摄影师则更是屈指可数,他们是新文化运动之后人体自然美的勇敢实践者。人体摄影在当时的摄影界也受到诟病,有些评论者以道德的观念对热心于人体摄影创作的摄影家提出批评[⑥]。

图5 1919年,北京大学“光社”成员黄坚拍摄的中国第一张人体照片

图6 郎静山,《静默有忧思》,1928年

华辰2008年春季拍卖会“影像”专场上出现了一本德国摄影家汉茨 冯 佩克哈默(Heinz von Perckham-mer 1895-1965年)[⑦]出版的《裸体文化在中国》照片册,采用凹版印刷,收入32幅中国女性裸体像,这是世界上第一本以中国女性为模特的人体摄影集。影集中的人体是汉茨冯佩克哈默于20世纪20年代初在中国澳门以当地妓院的风尘女子为模特拍摄的裸体肖像,作品具有当时欧美颇为流行的唯美的画意摄影风格,道具中的花瓶、圆形瓷盘、灯笼、古画、绘有中国传统纹饰图案的古式家具等充满东方情调,而有些作品则使用类似莲花的图案背景或香炉、佛像等为道具,模特保持禅修的打坐姿势,融合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和宗教信仰,体现了西方视角对于东方文化的视觉重建与再现,摄影集以《裸体文化在中国》为名,应有体现中国文化和东方人体美之意。

图9 [德国]汉茨 冯 佩克哈默,《裸体文化在中国》封面,1928年

图10 《裸体文化在中国》作品之一,1928年

上海美专的人体绘画开国内风气之先,上海摄影界人士知道消息后,也常去邀请美专的模特拍照,每次二十大洋,不计时间,人体摄影自此开始,当时主要在室内用灯光拍照,但是,由于当时胶片的感光度还是比较低的,在室内灯光下拍摄有一定难度,后来,郎静山等人在上海《时报》的主人黄佰惠、黄仲长[⑧]兄弟的私人花园中也尝试拍摄了一些户外人体照片。1930年,郎静山出版《人体摄影集》,这是我国第一本个人人体摄影画册。1934年,郎静山和严次平在上海出版了《裸体摄影选辑》第一、第二集,这些都为中国人体摄影史留下了珍贵的探索记录。同时他的人体摄影作品还在国际摄影沙龙中展出,1935年《时代》画报刊登郎静山入选1935年瑞士摄影年鉴的人体作品,这应该算是中国人拍摄的人体摄影作品第一次为世界所知,为中国人争得荣誉。从郎静山的《静默有忧思》、《抱瓮凝思》等作品可以看出,他的人体照片深受西方绘画影响,而不同于他的以东方审美情趣为出发点的集锦摄影作品。

图11 郎静山,《抱瓮凝思》,1933年

图12 1935年2月16日的《时代》画报刊登郎静山人体作品入围摄影沙龙

在20世纪30年代,上海的社会风尚与西方几乎是同步的,受好莱坞文化的影响,当时的上海美人照盛行,当时许多杂志的封面、插图都印着影星、歌星、坤伶、名花、闺秀、名媛、校花等,有些杂志,如《美的结晶》就公开以“富有艺术的女性摄影数十帧,肉感丰富玉体横陈”为号召,以此招揽读者。就连《摄影画报》也不能免俗,除了介绍摄影技巧外,也刊登名媛美女、歌星舞星,甚至还有“恋爱争胜后的生活”、“有意味之吻”等色情引导,可见是当时社会风气使然。有些摄影师以美女作为主要摄影创作题材,2006年在国内媒体中一度被捧为中国人体摄影第一人的秦泰来就是其中的一位,老上海名媛淑女一一被他收藏在镜头中。秦泰来遭人侧目的做法是拍摄女人体照片,他也是上海摄影界最早表现女性人体美的摄影师之一。他拍摄的《裸女》曾刊登在1936—1937年的《黑白影集》里。这是一位体态丰满健美的中国女子,在他镜头下摆出安逸优雅的造型,向世人证明:早在70年前,上海就已大步迈进了现代文明。这些照片为后人收藏了一堆用黑白色调构成、有关上海女性风姿及上海这座城市的记忆。

图14 《玲珑》是1930年代上海著名的女性时尚杂志

图15 1931年《上海画报》刊登的人体

不可否认,这一时期的人体摄影作品良莠不齐,有些作品纯粹是为了追求市侩心理和感官刺激,如《北洋画报》等刊登的一些人体摄影纯粹是为了迎合市侩心理。而有些作品则是在西方殖民文化的影响下,以及中国社会持续现代性的进程中,对来源于西方的这一摄影创作题材的探索和实践。当时国内摄影社团的成员广泛接触了国外沙龙摄影的作品集和摄影刊物,也激发了他们对这一全新创作题材的创作热情,上海华社、黑白影社的一些成员都有涉足人体摄影创作,图例中引用的张剑明先生收藏的一批上海裸体照可能就是这些摄影团体的会员拍摄的,具体作者尚待考证,而广为人知的陈传霖的《春色恼人》则是当时人体摄影的上乘之作。还有些作者则以较为含蓄和抽象的方式进行创作,如刘旭沧的《环境》,骆伯年的《汲瓮》等,作品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图16 骆伯年,《汲瓮》,1934年图17 刘旭沧,《环境》

抗战开始后,随着日军侵占了上海、南京等摄影艺术最为集中的沿海大中城市,中国刚刚开始走向繁荣局面的摄影艺术之花在日军的铁蹄践踏下逐渐枯萎。在民族危亡关头,更多的摄影者利用自己手中的相机为抗日救亡服务,人体摄影也陷于沉寂。建国后直至文革结束后的严峻环境下,就连美术院校中的人体作品也被视为创作禁区,更何况人体摄影。到了1986年,在北京举办的第14届全国影展中才出现两幅人体摄影作品,距1930年代的上海已半个世纪之遥。1988年,汤德胜的作品《太阳与人》在第15届全国影展中获金奖,并引发了摄影界广泛的争论,2001年,“首届中国人体摄影艺术大展”在广州隆重揭幕,并在全国进行巡回展,揭开了人体摄影在中国发展的新篇章。

注释:  [①]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②] 吕澎.20世纪中国艺术史.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版  [③] 见《北洋画报》第2期,1926年出版。  [④] 郎静山.我国第一张裸体摄影.联合报.1979年15月25日。  [⑤] 同上  [⑥] 见童伯英.摄影与道德.载《天鹏》1929年3卷9期  [⑦] 从1917年到1927年这十年间,汉茨 冯佩克哈默在中国生活与工作,出版过多本有关中国的摄影作品集。1928年,他在柏林出版了《北京城之面貌》一书,收入200张他拍摄的北京城市景观照片,成为了解当时北京城市风貌的珍贵视觉文献。1930年,他还出版了名为《中国与中国人》的摄影集,介绍他所看到与了解到的中国社会与现代生活。  [⑧] 黄仲长曾加入华社,与郎静山共同组织“三友影会”,也创作了大量摄影作品,其中474幅作品参加过217处国际影展。解放后,参加中国摄影学会,曾担任中国摄影学会上海分会理事。

参考文献:

1. 马运增、陈申等编著.中国摄影史 1840-1937.北京:中国摄影出版社,1987年8月  2. 郎静山.我国第一张裸体摄影.台湾:联合报.1979年15月25日  3. 陈申.人体摄影谈往.青年摄影,1986(1)  4. 吴群.中国摄影发展历程.北京:新华出版社,1986年3月  5. 逸明编著.民国艺术 市民与商业化的时代.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5年7月  6. [美国]F.E.施塔福(Francis E.Stafford)等摄影;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编.20世纪初的中国印象:一位美国摄影师的记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9月  7. 杨绍明主编.摄影大师郎静山作品集.北京:中国摄影出版社,1990年11月  8. 阮荣春,胡光华著.中国近现代美术史(1911~1949).天津: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年6月  9. 上海摄影家协会、上海大学文学院编.上海摄影史. 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2年11月  10. 李欧梵.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12月  11. 吕澎.20世纪中国艺术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  12. 华辰2008年春季拍卖会影像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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